求求其其是是但絲路小旅

2010年夏天,白日夢完結之前。

(上)

失明民謠歌手周雲蓬在《獨唱團》寫了一篇文章,記下了他少年時隻身跳上火車,由家鄉的小城市跑到北京賣唱、在火車上遇上讓他心動的女孩子、只夠錢買站票的他疲累之時抱著頭就躺在車廂通道睡,「頭髮也被人踐踏」的種種小事。最後他到了當時中國鐵路的盡頭 – 格爾木,旅程也就完結了。我讀了之後很感動,憧憬著這些沒有可能再發生我在身上的事。有一天我會終於踏上青藏鐵路,但除此以外,我想不出有什麼力量可以驅使我再在大陸「China Rail」。

很久以前已一心想著要從北京乘兩天火車到拉薩,想像這一定會是很有趣的遊歷。結果,人在北京,隨時可以出發了,卻總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到這片人人都說「很神聖、很奇妙」的土地。或許,我是怕我會失望,怕會成為電視上那個在納木錯和戴著各種螢光色帽子的團友爭位排隊拍照的遊客。又或是我怕死,在海拔5000米的高地上這麼動氣,可能會要了我的命。就先去西安吧,到了西安,再決定去哪。然後在西安火車站看見那空巷的場面 – 水洩不通的售票廳、買不到票濟留在車站出面的人們,心想,你還是快點決定要去哪裡吧。西安好幾天都是綿綿細雨,看過壯觀的兵馬俑趣緻的皮影戲、吃過地道的手工面及肉夾膜、拉了兩次肚子後,我決定要到敦煌看莫高窟,中途在蘭州停一停。我也不明白,明明蘭州這個地方是沒有什麼好看的,我卻一直對她有難以言喻的好感。可能是在某電影看過這個地方,記下了。

結果,nightmares become true。西安 – 蘭州,8個多小時;蘭州 – 敦煌,14個小時,我都買不到卧鋪,只有硬座。後來我知道,有得坐已經十分幸運,很多人連坐票也買不到。其實上車之前也沒有什麼恐懼,就當是一段小插曲吧。對上一次在內地乘長途火車,已是中學時跟同學從昆明到貴陽。六個人包了一個硬卧車廂,整個晚上(好像是)談談天,吃點東西,什麼都不懂怕,也不會介意什麼,笑得累了便睡。這個重要的旅程,聽了老師年輕時的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的:他大學時到中國旅行,跳上了一輛長途汽車,車上擠滿了背著大包小包、身上一陣陣汗臭趕著回家的民工。他們整晚在高聲談話、抽煙、吃花生(花生殼當然是隨手扔在地上)。老師大概花了十個小時咒罵身旁這班粗人,而咒罵人是相當花力氣的事。過了一段時間,咒罵得累了,他開始想這班人背後的故事 – 他們抽這一口煙,可能是辛勞工作以外唯一能給他們一點安慰的動作;他們這樣擠著,可能是他們心急要回家見親人;他們不當把車廂弄得烏煙瘴氣是一回事,可能因為從來沒有人教他們什麼是公德心。

這個故事對我影響很大,從此我不懂分青紅皂白,世界上發生的事再沒有對錯,只有背景與動機,也逐漸鍊成了愛恨不分明的陋習。(不過,我覺得這是好事。)從步入西安火車站,看見好像要把一生的家當都背在身上的人們好像逃命般直奔月台的一刻,我想,今次我算是親身體驗了老師當年的經歷吧。慶幸我沒有浪費十個小時咒罵別人,只是用了好一陣子安頓、喘氣、抹汗和喝極小量的水。然後在擠得什麼也做不到,水也不敢再喝(因為擠得沒有路給你上廁所)的通宵列車上,隻眼開隻眼閉地開始聽聽人說什麼,又搭訕一下。

有人自稱從前是軍人,肆無忌憚地說起駐守中印邊界時開槍殺人的經驗;有爸爸帶著兩個兒子從哈爾濱站了三天三夜到陝西天水,「再轉乘幾個小時大巴,然後就好了」,兩個小朋友潛入座位下的空位睡覺,第二天醒來時一身骯髒,旁人笑說他們「以後請也不跟老爸出來了」;有持著站票、勝在死唔斷氣的妙齡女子一口氣講述她的旅遊經歷,講吓講吓坐埋落別人的位置;也有像坐我旁邊的哥兒,叮囑我到了蘭州一定要吃烤羊肉、再到西安可以去泡個溫泉,看我不習慣夏天悶熱的火車,主動給我換了個窗口位,好讓我睡得舒服一點。也有一個浪漫的場景:坐對面的一對男女本是素未謀面,入夜後,我在半睡半醒間看見男的輕輕摟抱著女的入睡,大概是為了保護她,免她受另一旁的粗野男的「步步進逼」。

這一晚很漫長,我已經不記得是怎樣渡過的。列車差不多到達蘭州,我好像看見了日出。從月台走到出口,我覺得很陰寒,有點反胃想吐。

(中)

早一陣子,CCTV其中一個最熱的話題是西部大開發10週年。我看著電視上不停重播西部地區欣欣向榮的片段,「哦,中學時到雲南、貴州『考察』,考察的不就是剛拍板的大開發計劃嗎?什麼南水北調、西氣東輸、消除交叉剪,那麼快便10年了?」然後就傳來甘南洪荒的消息。甘南藏族自治區那邊據說很美,在敦煌遇上的滿腳蚊爛的女俠也跟我說著那邊風景有多怡人,但我連最簡單的西藏也不願去,又怎會乘要走10個小時崎嶇山路大巴去看一些明知自己沒有心情覺得驚艷的風景?

又不知說到哪裡了。鏡頭一轉,先回蘭州。蘭州有什麼玩?我答不到你,她在歷史上的角色反正也只算一個驛站,但我頗喜歡這個地方,感覺當地人laid back一點 – 我到網吧問老闆怎樣可以買到黃牛火車票,他很努力地替我想;我在巴士站問路,在旁的大叔搶著答;乘巴士不會被人左推右擁,我甚至見過有人主動讓座。雖說當地民風純樸,我卻在火車站目擊搶嘢事件 – 路過車站,耳邊傳來女子大叫聲,抬頭便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拼命地跑著,後面是一男一女追著他。年輕男子不要命地跑了出路面情況超混亂的馬路,女子只好停步。同行男人趕上了,眼見追不回錢包了,回頭便埋怨女的為何這麼不小心,給人搶了錢包。我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事,只有把自己的旅行包抱得更緊,急步走回酒店。

再問一次:蘭州有什麼玩?還是不懂答。但我到了兩個當地公園,可以不斷往上爬,俯瞰全市風光,看看黃河的那種公園,感覺良好。公園裡設置了很多「荔園式」的山寨遊戲,例如把小朋友放入氣球,充氣密封後踢他們落水任他們碌,還有很多露天桌球,我看了好久,反正又不是有其他地方要去。啊,還有把你從一座山滑到另一座山的吊索 – 我買了票,坐了上去之後發現原來座山真的很高、兩座山的距離真的好遠,我腳軟了,然後乞求老闆讓我退票。老闆的面不算太黑,也算是當地人laid back的另一個體現吧。蘭州牛肉面我沒有吃,反而西安帥哥沒騙我,當地的烤肉的確不錯。坐在市中心最旺的步行街吃著大娘餃子,看著那些香港人現在不屑行的百貨公司、在廣場踩roller的潮童、父母週末拖著子女行街食飯的場面,我好像回到了90年代初的香港。不單是說經濟發展的步伐,還有我成長的步伐啊。90年代初,還是父母放假會帶我和哥哥到尖東行街食飯的日子,我每星期最期待的日子。拆卸中的新世界中心,是我第一次吃鐵板燒的地方。我家裡也曾經有過一對roller鞋呢!

關於蘭州,想說的就是這些。這是一個沒有絲毫特別的地方,但總是想寫一點什麼記錄一下她。可能,就是因為她讓我想起我心目中的香港吧。

(下)

「敦煌文化是顯學,但她最寶貴的遺跡,其實散落了在英、法、美;對她最有研究的地方,是日本。」這些都是我參觀過莫高窟後才知道的事,也讓我首次為中國不懂好好保護自己的文化遺產而感到痛心。參觀過莫高窟,我認定這是我到過的「中國著名旅遊景點」中,最值得參觀的地方。已經完全忘記了為什麼我會突然有到敦煌的衝動,也忘了為什麼我會突然對莫高窟產生一種狂熱,在參觀之前已買了一本書,惡補有關莫高窟的歷史與洞窟背後的故事。看了那些資料,雖然參觀當天只能進入其中十數個洞窟,但單是這十數個洞窟,便把千多年的朝代更替、藝術演進、宗教民生變遷呈現出來,漂亮及宏偉得令人吃驚。

當我讀到過去一百年,窟中的歷史文物不斷被外國人掠奪,除了(繼續)為中國人的「唔爭氣」而揼心,也首次為文物的破壞而痛心。要知道,當年有探險家很有創意地用特製的膠紙把牆上的壁畫粘走了(!),也有戰時囚禁在洞中的俄羅斯戰俘把佛像上的金泊刮了下來 (?!!!!),據說現在最珍貴的莫高窟文物,分別在大英博物館、法國國立圖書館與哈佛大學。我一向覺得「旅行要逛博物館」這回事是有點overrated了,著名的博物館一般展館繁多,多是走馬看花;小一點的博物館,貪戀名牌的遊客們又看不上眼;沒有興緻的話,踏出門口的一下已可以完全忘掉看過的展品。大英博物館我逛了好幾次都沒有逛出什麼頭緒來,但現在我首次後悔,早幾年懂得欣賞敦煌文化的話,便可在大英博物館好好參觀一翻了。(當然,這個醒悟最大的啟示是,未來可以有一個較堂皇的「目標」再戰歐洲。)

扮完為我國文化遺產被掠奪而痛心疾首的熱血青年,是時間回到一貫的風花雪月。在敦煌首個晚上在沙洲市場吃串燒,打算落單之時看見隔離檯坐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本著搭訕無罪的心態,我盯著她們手上的串燒,以「唔好意思,請問你們的羊肉串是大、中、還是小的?」打開話題。難得她們也非常nice,二話不說便叫我坐過去,跟她們一起吃。兩個女孩,一個白晢漂亮,明顯是聰明外向的那個,說話較多;另一個有點胖胖的負責附和,穿著老夫子t-shirt吃過不停,是典型的開心果,everyone’s best friend那一種。談起各自去過的地方,二人雙眼發光,不停討論曹操墳墓的真偽、《蘭亭集序》真身到底在誰的陵墓、漢唐歷史與盜墓行業的「蓬勃」,我還以為她們是讀歷史的,她們說「高考讀過,所以記得」。我頓時汗顏,又回到這個旅程的小醒悟:如果對歷史文化國情多點認識,旅遊實在有趣得多 – 除了可溫故知新、增廣見聞,吹水也可以大聲一點,哈哈。玩,也是需要做功課的。

敦煌的西瓜實在便宜、杏皮水的確生津解渴、羊肉手抓飯的確好吃,在鳴沙山首次體驗沙漠的浩瀚 (縱然只是很少的一片沙漠),遇上懂說日、粵語的駱駝導遊,也算是難忘的事。從敦煌回北京,經過蘭州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黃土地,想著還沒有到的新彊,很倦,但又蠢蠢欲動起來。這個求其是但絲路系列開首說過不要再在大陸乘火車嗎?就當我沒說過。想著周云蓬的《綠皮火車》,等待著下一次《人在囧途》,遇上好玩的事和日後可細味的過客……

(後)

從求求其其是是但絲路小旅回來了。才不過走了十天,竟有點想家的感覺。與其說是想念北京(相對)的文明方便,不如說是想念我居住的地區,五道口。就是在西安 往蘭州那擠迫焦躁的通宵列車上,我想起五道口的全天侯咖啡店、麻辣燙、街上的翻版書小販與人、車、自行車爭路的十字路口。

話說海淀區是北京專上學府的集中地,上至北大清華北語,下至農業 林業礦業,還有大大小小的外語教室,基本上都離五道口不遠。住在這區,很能體會什麼叫社區活力。大大小小24小時營業的咖啡店、中日韓印越意美食店、酒 吧、大排檔、KTV、書店都有;晚上馬路兩旁又變身夜市,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什麼都有,CdG心心print的tee左下角大大隻字寫著Marc Jacob、街上賣翻版書的自己在讀著《孫子兵法》,你把一本《Freakconomics》拿上手他可以向你推荐另外三本同類的英文經濟學書藉、衣櫃書 檯大床也可以一車車的拉上街賣,叫賣倦了便在木梳化上睡個覺,晝夜不休。很多學生在這邊混,也聚集了很多留學生,我有時想,不計長城故宮,五道口會不會是 北京最多外國人的地方。(就算不是最多外國人的地方,也應該是最多韓國人的地方。這裡有韓國美食城、韓國服裝城、韓國超市、韓國nightclub,甚至 韓國地產代理商。) 這裡樸實不花巧,沒有後海「蔗渣味道,燒鵝價錢」殺你一頸血的招數與陳腔濫調的景致;這裡是人種博覽會、文化大熔爐,沒有三里屯的自命不凡、矯揉造作。這 裡是北京在新舊交替之間的現實寫照,這裡是我和另一個我變身之間的一個見證。

五道口大部分時間都很繁忙,有點瘋狂。出發到西安前的一個傍晚,吃過麻辣燙滿身大汗,走時抬頭一望,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致,一個我在這裡混了幾個月也沒有閒情逸緻察覺到的景致。有一刻想起了歐洲。那是看見那些難看的簡體字之前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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